这段故事说,白居易到钱塘后寻访牡丹。开元寺僧惠澄从京师得牡丹栽种,徐凝自富春来,尚未见过白居易,先题诗于寺。白居易后来到寺看花,见诗后命徐凝同醉而归。随后张祜也到杭州,与徐凝争解元,白居易最终以徐凝为首。
§评论这段但这里的“未识白公”也有一个限度:它至少能说明“未曾面识”,却不必然说明“此前完全没有读过白诗、听过白名,或没有诗文往还”。唐人说“识”,常可指见面相识;文人之间先闻名、先见诗、先寄诗,后来才见面,并不罕见。
§评论这段放回徐凝与白居易,《云溪友议》中的“未识白公”即使可信,也只能稳稳说明杭州开元寺题牡丹诗之前,徐凝尚未与白居易见面。它不能单独排除另一种可能:徐凝此前已经读过白居易作品,甚至已经向白居易寄过诗。
§评论这段他指出,白居易元和十年贬江州司马,元和十三年冬除忠州刺史,元和十四年春离江州,在江州“首尾五年”。徐凝《寄白司马》称“江州白司马”,又有“五年风景忆长安”之句,所以他倾向于把这首诗放在江州时段附近,并据此质疑《云溪友议》安排的杭州初识故事。
§评论这段这个判断有力量。因为如果《寄白司马》确作于白居易江州司马任上,那么徐凝至少在元和十年至十四年之间,已经能以诗寄白居易;这样,《云溪友议》所谓“未识白公”就很难再解释为“完全不相知”,最多只能解释为“尚未见面”。
§评论这段但这个判断也有一个风险:它很依赖《寄白司马》本身的年代解释。若先把“江州白司马”理解为当时官称,把“五年”理解为江州年数,就会得出徐凝元和时期已与白居易相知;再用这个结论去证明《寄白司马》必作于元和时期,论证容易形成回环。
§评论这段这时“江州白司马”就不是现任官称,而是文学身份。白居易因《琵琶行》“江州司马青衫湿”一类名句,早已形成“江州司马”的诗歌形象:长安旧人,谪居江州,听琵琶而自伤。徐凝称“江州白司马”,未必是在按官职簿册称呼,而是在召唤这个文学化身份。
§评论这段但这个读法并不要求否认程千帆的问题意识。相反,程说提醒我们:“江州白司马”绝不是一个可以随便忽略的称呼。它要么指向白居易实际的江州时段,要么指向《琵琶行》之后形成的文学身份。无论哪一种,它都不是普通官称,而是这首诗情感张力的支点。
§评论这段真正需要避免的,是把“未识白公”读得太死。唐代诗人可以未面而相思,可以先见诗而后见人,也可以因诗名而投赠。徐凝与白居易之间,完全可能存在一个介于“陌生人”和“面交好友”之间的状态:未曾面识,却已诗文相闻。
§评论这段如果徐凝确在元和年间已经认识白居易,或至少已经与白居易诗文相闻,那么“争遣江州白司马,五年风景忆长安”就可以很自然地贴近白居易的江州时段。白居易元和十年贬江州,元和十四年春离江州,首尾可称五年;徐凝此时寄诗,称其“江州白司马”,在称谓和纪年上都有现实落点。
§评论这段但如果徐凝与白居易的第一次有效交往只能落实到长庆二年以后,也就是白居易杭州任上,那么“五年”指江州五年的解释就会遇到一个内在困难:徐凝为何要在多年之后,专门用“江州五年”来纪白居易的旧谪居?这不是绝对不能解释,却需要更多补充条件。例如,徐凝必须有意回溯白居易最著名的贬谪身份;或者这首诗本来就是借《琵琶行》中的“江州司马”形象发端,而不是在做严格纪年。
§评论这段若“江州白司马”是现实身份,“五年”归江州就更有力;若“江州白司马”是文学身份,“五年风景”归长安就更顺。也就是说,程千帆的解释真正强的地方,不只是“五年”数字相合,而是它把第三句和第四句都放进元和江州的现实语境里。相应地,长安五年说真正强的地方,也不只是白居易自称“五年职翰林”,而是它把“江州白司马”和“五年风景”分别看成两个压缩意象:前者压缩贬谪身份,后者压缩长安旧梦。
§评论这段第一层,是外部材料。它包括《云溪友议》“未识白公”的叙事、白居易《凭李睦州访徐凝山人》的托访诗,以及其他能说明徐凝、白居易交往时间的材料。这一层材料的优点,是不依赖《寄白司马》的句内解释;缺点是现存材料不够直接。
§评论这段第二层,是诗内结构。它包括“争遣”的语法、“江州白司马”的称谓作用、“五年风景”的连属关系,以及前二句长安牡丹盛景与后二句江州回忆之间的空间转换。这一层材料能说明哪一种读法更顺,但不能单独坐实作诗年代。
§评论这段第三层,是白居易文学形象的传播。若《琵琶行》及“江州司马青衫湿”已经使“江州司马”成为白居易的标志性形象,那么徐凝即使在白居易离江州之后称他为“江州白司马”,也并不奇怪。这一层材料能够解释旧称为何仍被使用,但也不能因此直接证明《寄白司马》必定晚出。
§评论这段这个推法的问题,不在结论一定错误,而在论证闭合得太快。若要把“五年”确认为江州五年,最好另有独立证据证明徐凝在元和十年至十四年之间已经与白居易发生交往,例如同时期诗题、诗序、书信、他人记载,或白居易集中可系年的唱和材料。没有这些材料时,江州五年说仍是强假设,而不是已被锁死的结论。
§评论这段同理,长安五年说也不能只凭白居易自称“五年职翰林”就结束讨论。它还必须解释为什么诗中要称“江州白司马”。较有力的解释,是把这个称呼看成《琵琶行》之后已经高度凝缩的文学身份:白居易不是普通司马,而是那个“去年辞帝京”、在江州听琵琶而感到“同是天涯沦落人”的白司马。这样,“江州白司马”与“五年风景忆长安”之间不是纪年重复,而是身份与记忆的叠合。
§评论这段徐凝作为中唐诗人,很可能早已听闻白居易其人其诗;白居易在元和以后名动天下,《琵琶行》一类作品又极易流布。徐凝即使没有见过白居易,也完全可能先通过作品认识“江州白司马”这个形象。唐代“未相识而寄诗”的例子,说明这种状态在文人交往中并不突兀。
§评论这段如果将来能找到更多材料证明徐凝元和年间已经与白居易诗交,那么程千帆的江州五年说会明显增强。因为那时“江州白司马”就不只是文学身份,而可能贴近白居易的现实处境;“五年”也更容易与江州首尾五年扣合。
§评论这段范摅《云溪友议》卷中《钱塘论》,见维基文库《雲溪友議/卷中》。
程千帆《关于李白和徐凝的庐山瀑布诗》,见澎湃新闻。
白居易《琵琶行》,见维基文库《琵琶引》。
齐己《寄李洞秀才》,见古文岛。
孟郊《寄洺州李大夫》,见每日诗词。
白居易《凭李睦州访徐凝山人》,见维基文库。
关于“争遣”的词义问题,见《“争遣”不是“排遣”:徐凝〈寄白司马〉的一个词义问题》。
关于“五年风景”的诗内结构,见《“五年风景”究竟在哪里:重读徐凝〈寄白司马〉》。